| 郑景川
突如其来的争执,像窗外的骤雨一样急,一样没有遮拦,雨幕瞬间笼罩了楼群。她微笑起来的脸是美的,而此时,她的表情装进了沉甸甸的铅块,像蔬菜摊旁肆无忌惮喊叫的悍妇。这次争执不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买菜,是因为一篇她的稿件,我感觉稿子有些冗长,就做了修改。她说,删除了她最想留下的东西,没了她的风格。不该发生的事件就这样发生了,办公室里,两张办公桌后,两人在窗外哗哗的雨声里,你来我往,舌战交锋,各执己见。
下班后,我没有回家。往事在眼前翻涌,她几次写稿外投都没有刊登,很灰心。文学社成立后,我对她的稿件尽心指点,她的作品很稚嫩,我就称道稿件的优处,有意肯定和鼓励她,给她打气。现在,她把鼓励当作争执的资本,用一些我说过的创作观点来反驳和争辩,却不去想她的稿件达没达到那样的高度。说实话,如果有谁在创作的路上这样尽心对我,我是心怀感恩的,我不期望她感恩什么,她的态度让我从内心感到吃惊和失望。我也就不留情面地说:“好文章确实是不论短长的,而你的文章却很罗嗦,不是优秀文章的那种长度……”沉默。这些话一定刺痛了她。
第二天,两个人彼此间少了语言,各忙各的事。两个人的办公室,这样下去多尴尬,我想打破僵局,缓和一下气氛,就又开门见山谈自己的看法,结果发生了第二次舌战交锋。我从她的表情和语言上,感受到了她从未有过的陌生和蛮横。也许是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,荷枪实弹,有备而来,也许是我缓和气氛采取的方式出了差错。终归事与愿违,又一次不欢而散。两次争执,两人间曾经的融洽荡然无存。我开始想,是否还在文学社期刊上用她那篇不让修改的稿件。一片好心,不被领情,如果再妥协让步,让我心有不甘。
第三天,晚上下班前,她收拾停当后,递给我几页折叠的信纸,看到我有些发愣,她言语和柔地说:“情书。”我笑笑,明白了一点儿其中的内容。她走后,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纸,信里先是礼貌地道歉,说她争辩的原由,最后依然坚持她的看法。我反复看了几遍她的信,想从中读出她想说的最重要的东西,读出我想要的内容来,我用目光竭力搜寻着,希望她能婉转地退步,然而,她的观点依然是那么刺眼,在纸上与我对峙着。夜色阑珊,走出办公楼,几天来,我郁闷的心情因为这封信略微松缓了些。
第四天早晨,她一进办公室,我说:“我读了你的信”。话还没有说完,她就赶忙坐下来,摆出饶有兴致专注聆听的姿势,一改以往的态度。我说:“其实,你是我最不愿意用吵的方式面对的一个人。我看了你的信,就在电脑上敲打了几句想说的话,有时间你看看。”她郑重其事地说:“你也应该手写才对呀。”然后开始笑,气氛有些缓和。我知道,真正的争执并没有解决。如果她固执己见地坚持,我会毅然选择放弃她的稿件,她的信让我犹豫不决。好温柔的一刀呀。
双休日,印刷厂排版,我给她写了一个短信:如果我们意见不一致,就只能下期再说了。短信没发出去,我想等到排她的稿件时,在瞬间定夺。一个声音在我左耳边说:编者永远是对的,一味尊重个别作者,谁来尊重广大读者。又一个声音在我右耳边说:刊物又不是你家的,何苦那么较真。从印刷厂回来,骑着自行车,我一直在想,这样的坚持值不值得,如果放弃了这份坚持,意味着放弃了什么。
铺嵌着两条浅浅车辙的一条土路向远方延伸,路边是碧绿的水田,瓦蓝瓦蓝的天空,像是深秋。烦事锁心,我不禁停下自行车,站在路上仰望。一朵白云飘过,又一朵白云飘过,第三朵云缓缓在头顶飘移的时候,内心忽然感觉轻松了许多,似乎那心中的沉重被云朵牵系走了一般。
第三朵云像游走在镜面上静静的白莲花,从容优雅,胜过信步闲庭,又如冰湖上不会融化的一团雪花,守望着湖面的明亮和沉寂。云朵在风中平静地飘移,在云形翻卷变幻中,让飘行随意而坚定,没有一丝犹豫,云朵内里裹挟着对前方世界的执着向往。在未知的远方,也许云朵会化作山林中一缕洁白的晨雾,盘绕在苍山的颈胸前,呈出祝福吉祥的哈达。或许会变为密集的雨线,潇潇飘洒,温情地擦亮草叶和季节。
第三朵云渐渐飘远,像蓝色乐章里一个小小的音符,或者江海里的一朵浪花。无论行走在最高处,或是落凡到最低点,都负载了至高的爱德和使命,平静、无畏、从容地走向一片蔚蓝和广阔。(作者单位:唐山三友集团党委工作部)
不能化做第三朵云,就做第三朵云一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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